Chapter 7

2019.4.12

Rainbow:有看今天的新聞嗎？人類首張黑洞照片要發布了。

我是在大晚上收到這條消息的，除了這條我們今天都沒有聊過天。令我疑惑的是，Rainbow就像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一樣，對于我的喜好了如指掌。

或許這樣說不文雅，應該說是高山流水。

無聊生活的唯一調味劑。

我：我在等發布，你也在嗎？

Rainbow很快回複，她說：是的，那我們一起等吧。

我，們。

我看一眼天空，黑漆漆的，沒什麽生機，星子稀薄，零零碎碎。

仰頭，一罐啤酒下了半杯進肚，打出一個嗝出來，才覺得胸口的悵然少了些。

也許是錯覺，我居然覺得現在Rainbow就在某個角落看着我，于是我晃晃悠悠地從原地站起身，迷迷糊糊地對着空氣敬酒：“你好，碰杯。”

意識回籠，野獸奔走出關，情景瞬間天翻地覆，所有的執念都幻化成面前的花白片段，我需要找到一個出口。

所以我再一次任由自己與時間跳起華爾茲。

可此時手機振動了，頭像一片白的人給我發來消息，她說——

望望，黑洞照片出來了。

點開照片，是M87星系黑洞，這是人類首張，橙黃色圓環，下方最亮，其上稍淺。

之所以喜歡黑洞，是喜歡它能吞噬一切的特性，所有的存在在黑洞之前，都是永不折返的消亡。

所以，如果在人類社會裏有無形的黑洞，是否能将人的貪念癡嗔盡受其中，人便能沒有包袱地從收容所重新出發。

我：很壯觀。

Rainbow：很悲涼。

壯觀與悲涼，完全不同的角度，但以當時我的理智，已經維系不了思考過程。

鬼使神差，将語音輸入按成了長按。

“你為什麽這麽說啊……”

2019.4.13

大清早收到Rainbow發來的文字消息，艱難睜開眼，看清後，一切都晚了。

我給她發了足足五條語音。

每條語氣都黏糊，每條都口齒不清。

Rainbow：又喝酒啦？只是一種感覺，畢竟什麽東西在黑洞面前都會頃刻消失。

後悔，但沒有路可走。

酒精是一種理智滅殺劑，流淌在人的血液中更甚，一個懶惰的人便再也不想反應。

我：不好意思。

Rainbow：不用道歉，只是很想知道，喝酒真的有那麽好嗎？

我：你沒有喝過酒嗎？這個問題，因人而異。

Rainbow：喝過，就是感覺沒有那麽好才問你的。

我：對我來說很好。

Rainbow後面沒有再說話，這幾個月的相處過後，我發現她是那種已讀了就會回的人，也是那種一聲不吭就突然消失的人。

具體理由沒有心思關心，畢竟這只是一個消遣的網友，雖然不可反駁的是對方确實在某些地方觸動到過我，但終究還是差那麽一點點。

2019.5.1

一直到五月，每天和Rainbow的聊天都成了常态，有時候沒有得到回複的時候我也會主動給她發去幾條消息，對于一個生活中不再有其他人的人來說，這也是一種進步。

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。

2019.5.6

立夏了，Rainbow和我說“立夏快樂”。

不知道這一天有什麽好快樂的，天氣逐漸轉熱，人都變成蒸籠裏的包子了還要感謝太陽的暴曬嗎？

但我還是回了一句一模一樣的。

禮尚往來，無足挂齒。

她說起最近的工作忙碌，說起最近有分散了多少注意力，又遇見了什麽樣無理取鬧的人。

原來我也不知不覺成為了對方的垃圾桶，我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傾吐情緒這件事上變得如此有默契的？

我忘了，酗酒使人記憶力下降。

雙向垃圾桶，好确切的形容。但最大的不同在于，我是只吐不吞，她是又吐又吞，情緒這種垃圾吞多了會腐爛，會生蛆，但對方給我的感覺是就算天塌下來都有自己的肩膀抵着。

Rainbow，一個內核很強，主體性很強的人。往往這種人應該是生性冷漠才對，但Rainbow意外地很溫柔。

2019.5.9

三天沒聊天，是我故意為之。

每隔一段時間我都需要一個空檔去逃避現實，因為那些記憶總是如影随形，熱烈焦灼如同白日晴空，陰鸷迷障如夜裏繁星，這個時間我不理會任何人，只是一個人從白天睡到夜晚，少清醒，多迷蒙。

這樣不對不好，這樣讓人失望無言，我心知肚明。

但我很需要。

2019.5.10

Rainbow說下個月要去南京一趟，刻意請了個假，也是克扣出一點點閑暇時間去享受一個人的旅行。

她說她也很喜歡一個人待着，會更自在。

這一點或許和我有些像，但還是有很多不同。

猶豫了一下，我給Rainbow發去一條消息。

聽歌嗎？

Rainbow發過來一個網易雲音樂的鏈接，剛點開就看到了她的id，還是Rainbow，看來她真的很喜歡彩虹。

我：你想聽什麽？

Rainbow沒有回複，而是自顧自在歌單列表裏添加了幾首歌，填滿了空白。

第一首是莫文蔚的《陰天》，緊接着就是各種天氣命名的歌曲。

戴上耳機，我盯着我們兩個一黑一白的頭像，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
看着，莫名其妙地登對。

突然，天氣預報彈出來一條通知，說是明天有雨，大早上便會是陰天。

Rainbow，就好像在預報明天的天氣。如果這樣的話……

我順着屏幕往下滑，看到五月十二日的天氣是晴天，那麽剛剛好，五月十二，就能見到彩虹了。

手機一振，我低下頭。

Rainbow：後天可以出門看看天空，有人會向你微笑的。

彩虹，彎彎的，挂在天上，會很像微笑。

Rainbow是雨後初晴的饋贈，但天空上的彩虹卻不一定會出現。

2019.5.12

今天真的有彩虹。

在天上，兩個人的微笑。

2019.5.20

好特別的一天，孤獨與啤酒作伴，夜晚沒有情人。

有Rainbow。

2019.5.30

記憶力越來越差了，好不容易下樓，卻是為了填滿空虛的冰箱。

我給她又發了一條消息，難得的是，不知不覺自己買了很多菜，比起從前只是各種酒類堆疊，還是有點正經的東西了。

冰箱被填得滿滿的，心卻又空了，總感覺這間寂寂的屋子，少了些什麽。

不知道。

2019.6.1

她說，兒童節快樂。

不是兒童，也不快樂。但還是說一聲：兒童節快樂。

句號換成感嘆號，發給Rainbow。

兒童節快樂！

她說她也不是兒童，但很快樂。

你看，人與人的差距就是這麽大。

2019.6.3

Rainbow已經到南京了，給我拍了張機場的照片，我注意到那裏的天空晴朗，白雲簌簌飄蕩，對比強烈。

她還讓我為她想個文案。

表面不樂意的我還是妥協，敲字發了一句——

藍天，白雲，獨行與遠方。

她誇贊我的即興創作能力，我卻高興不起來。

母親死後，我為她寫了一本自傳式小說，叫做《歐陽靜在哪裏》，書剛寫完，就被出版社拒絕。理由是我寫的文字太尖銳，整體都透着陰暗與憤恨，這是不為市場所容的。我很明白這件事，但說真的，有誰會甘心自己被否定嗎？

自此以後，我向編輯提出離職，這最後一本書也就此沉寂。

沒有人阻止一個人去悼念自己的母親，也不會有人制止一個人因為這些一蹶不振，因為他人的人生與自己沒有關系，大家都學會了課題分離。

Rainbow：我在南京圖書館留了一張字條，關于你的，如果以後你有閑暇時間可以過來看看。

Rainbow:只不過，要盡早，時間太久遠應該會被覆蓋。

我：你直接告訴我是什麽內容就好了，兜兜轉轉的很麻煩。

Rainbow：秘密當然需要自己發現。

我：你總喜歡把事情變得很複雜。

Rainbow：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。

居然沒有人像我這樣說Rainbow。

奇怪。

2019.6.4

中午，Rainbow很急切地給我連續發過來一大串消息。

Rainbow：唉。

Rainbow：我今天下午三點就要跑去倫敦了，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。

Rainbow：事态緊急，只可惜沒有去梧桐大道，陽光從樹縫裏鑽出來很好看的。

Rainbow：下次放假，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了。

我先關了手機，随後四處看了一眼。

沒有什麽好帶的。

訂了明天早上的票，租了一臺相機，兩個小時，為另一個人補足遺憾。

沒有告訴Rainbow，怕她多想，也怕自己多想。

2019.6.5

南京天氣很好，比Rainbow給我發過來的那張圖片裏的天氣還要好。

晴空，微微燙的風，吹得人腦子暈乎乎。

臨近晚上，蚊蟲很多，我架着相機，随便拍了幾張照片。

取景框裏的綠樹叢生，像綠色與棕色的蛇一樣纏繞着向我沖過來，撞碎了顏色的分界線，攀爬，疾馳。

稍後，學着網絡上的教程，制作了一張明信片，用樹脂滴膠封了薄薄一層。

我：給你寄個東西，把地址給我。

Rainbow：天底下還有這樣霸道的人。

忍不住笑。

我：嗯，發過來就好。

現在是晚上九點，明天九點海外寄件才上班。

十二個小時，足夠我再想想到時候怎麽回複對方。

Rainbow:Wilson House

38–76 Sussex Gardens

LONDON

W2 1SH

UNITED KINGDOM

我查詢了一下具體位置，Wilson House，聖瑪麗醫學院原址宿舍，所在的帝國理工醫學院也是英國頂尖醫科代名詞。這樣說，Rainbow還是一位學歷光鮮的醫生。

我：你是醫生嗎？

Rainbow沒再回複，我突然想起現在我們隔着七個小時的時差，現在的她應該很忙碌。

2019.6.20

半個月後，Rainbow收到了明信片，我看到了她發的動态。

【兩地天氣尚好。】

附上那張明信片，在她手裏被緊緊握着的圖片。

我評論：應該白天拍的。

Rainbow：足夠美了。

2019.6.21

沒有消息。

2019.6.22

沒有消息。

2019.6.23

沒有消息。

2019.6.24

沒有消息。

2019.6.25

我給她發了消息，一起聽邀約。

沒有回應，連已讀都沒有。

2019.6.26

等。

2019.7.1

我在南京這座城市去遍了很多地方，只有一個地方沒有去。城市漫游完全是一場放縱身體的意識停留，很多東西都從眼前滑過，最後什麽都沒留下。只有記憶還保存了一些碎片，等着未來回想起。

我忘記我要去哪裏了。

只知道有什麽東西從身體抽離了。

不是孤寂。

……

2020.1.1

Rainbow徹底消失，唯一的社交帳號也注銷了。

我知道什麽東西從身體裏逃脫了，那種東西叫思念，飄到了空氣裏，吸一口都費勁。

2020.1.2

又在聽《陰天》，視覺被歌聲帶着走，酒精已是徒勞。

徒勞。徒勞。

一切都是徒勞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